第一个梦
他住的整个街道都是臭的。
他是我梦的主角。
他的祖父在那里杀过人,因为邻居家的狗咬死了他祖父的鹅。那是一只会下蛋的鹅,也会扑腾着跳上别的母鹅的背,还能每天早上叫醒他祖父起床,起床后他的祖父就在整个田野里晃荡,见到姑娘媳妇,就挠挠破裤子的裆下,嘿嘿傻笑。他的祖父父母早死,没有兄弟姐妹,也不种田,在各个村庄间倒卖稀奇古怪的东西为生,偶尔进一趟城,怀里捂得严严实实回来,有人说那是女人小产的畸形胚胎、八十老太屙出来的结石、死囚吃了枪子儿后割下来的?,或者干脆就是一剂强力春药,半死的人吃了都能见男的干男的,见女的干女的,就跟他祖父家的鸡一样。不用说他们家烟囱里经常冒出的奇异的肉香了,自从他祖父从河沟里飘来的一具女尸上捋下两个大金镏子和一个玉的一个银的手镯之后,他祖父和他家的鸡就成了全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条女尸在他们村的水域沉沉浮浮了两天,就是不肯走,屁股朝上,泡得肿大得像雨后房顶上冒出来的大白蘑菇,没人敢动,只有他祖父跳了下去,人们都说那是生前尝过那男人好处的姘头,死了都不忘回来找他让他干的,至于他祖父干了没有,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
他祖父那只鹅终于有一天被条土狗给咬死了,那天傍晚,全村人都还没开始吃饭,他一手提着从狗嘴底下拽出来给咬断脖子的鹅,一手提着把锃明瓦亮沾满狗血的大菜刀,走进了狗主人的家门,见人砍人,见畜生砍畜生,没留一个活口。砍完之后在水缸里洗了把手,把那家锅里的饭菜全拿出来吃了,吃的时候血淋淋的大菜刀就放在桌子上,全村的人都站在大门口看着,没有一个敢上前。
吃完饭,他祖父提着刀走出门,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从那之后,整个村子的人都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许多许多年以后,他回到了自己祖父曾经杀过人的村子,农田没了,村口却盖起了一座灰不溜秋的立交桥,上班和下班的时间都会堵车,城市和农村已经浑然一体。只是农民们仍然保留了他们的宅基地,建起了一栋栋楼房,远看,恍然已经与城市结合得天衣无缝,可深入其中,却可能发现几十年来,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什么都不曾改变。只是那里已经没有人认识他,这个操外乡口音却自称本地人的年轻人,也没有什么人还记得他的祖父,他说,一段历史不能就此埋没。
他租了间农民房住了下来,农民房在一个麻将厅的上面,麻将厅在一个发廊的上面,发廊在一家小吃店的对面,奇窄无比的路中间还能摆上两张台球桌。空气是臭的,小吃店炒菜用的是地沟油,油烟味儿直冲他的窗户。地面也是臭的,发廊里卖淫女人的洗脸洗脚洗逼水泼在地上,小吃店里的洗菜洗肉水也泼在地上,洗的肉是坏的肉,还带着血丝,踩一脚一脚臭。人也是臭的,麻将厅的老板是整座楼的主人,一口牙被烟熏得焦黄,成天上着火,每次上门收租嘴里的味儿都要把人臭昏过去。然而发廊里的女人是连房东都不敢碰的,村里人说,她们的下面都是烂透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里用激光把烂掉的地方烧干净,激光一照,焦糊焦糊的全是有毒的臭气。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找齐祖父的故事和宝藏。他的祖父离开这个村子后云游四方,如鱼得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遍了大半个国家,直到找到他的祖母。他的祖母据说长得倾国倾城,又生在读书人家,他祖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娶了她做老婆,使的当然是被正派人所看不起的下三烂手段。拜堂的日子,他父亲出生的日子,和他做过私塾先生的曾外祖父咽气的日子是同一天,于是他父亲不像他的祖父,倒像是曾外祖父托生的,不仅文质彬彬,还继承了她祖母的美貌,唯一与他祖父相似的地方,就是大胆忤逆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十一岁的时候,就当红小兵斗死过一个跟他祖父乱搞的当地女人,据说那时那女人已经怀上了他祖父的孩子。人死了之后,还割下两个乳房的尖端,摆在盘子里蒸熟了给他祖父端上饭桌,他的祖母对他说过,那两个黑褐色的东西,熟了之后就直勾勾的立着,正像两只直勾勾的眼睛。
他所说的祖母的美貌,曾外祖父的才华,祖父和父亲的疯狂,我都是相信的,这一切在他的身上都有体现。他面皮细白,眉目精致,身上却肌肉虬结,他眼神清澈,谈吐不俗,却混迹于三教九流的现代村落,而村子附近的立交桥下,则白纸黑字的贴满了他亲手书写的,一心寻找的先人的故事。
- 作者: noisick 2007年08月21日, 星期二 15:20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日志 http://publishblog.blogdriver.com/blog/tb.b?diaryID=1284249